朱虞的花园

死的那个是狗。

 

  • 写的比上次还要糟糕。

 

   和阿比盖尔在桦树林里砍树。神情通常古怪忧郁的树人不知何时从我们身后站起,直到远处麦斯威尔先生(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是我的亲戚,但我以前并没有见过他,也许这只是感觉罢了。)大喊着快跑,我才如梦初醒,在树林中胡乱穿梭。

   穿梭之中,我发觉已经没有东西在追我了。也许树人已经被其他什么东西杀死、获得升上天堂蒙神光耀的解脱了。不远处散落地生长着几朵素净的花,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像是舞会上向意中的美丽白衣少女求舞的红发青年。这平静而绚烂的意境随着蝴蝶因一只猫的扑抓而坠落(它以一种优雅而缓慢庄严的姿势落地。),戛然而止。

   那真的是一只猫咪。或者说,浣熊猫。它盯着已经死去的、静静躺在地上的蝴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不满的呼呼声,尾巴在身后抽打着落叶,随后掉头去继续扑抓那些美丽的有翅昆虫。我曾经在父亲的农场里和阿比盖尔一起养过一只野猫,看着那灵活的动物,我想起了这乖戾无常的小家伙。

   沿着它的脚印,我发现了一段被各式各样奇怪的小玩艺和垃圾打扮得十分滑稽的空心树桩,它的一旁还掉落着一只看起来经常被拿来撕咬的毛线球。我又回忆起那乡下的时光,那只狡猾的野猫总是偷走阿比盖尔和我的发卡、娃娃、糖果纸之类的东西,堆放在一处,像一个贪婪的国王守着自己的财产。于是我确信眼前就是那只浣熊猫的家。

   "小淘气。"我试着呼唤它。那只猫试探性地踮着脚尖朝我慢慢挪动,它的胡须翘起,眼里闪烁着戒备的绿光。它在我面前停下,使我料想不到的是,它突然向我的脸上扑来,试图抢走我头上的花。"噢!"我挥舞手上的斧子,猫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随即阿比盖尔冲了过来,我得以脱身。

   "淘气的小家伙。"我想。事实上,刚刚浣熊猫的行为并没有让我太讨厌它,因为我知道,对于猫来说,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它们永远是好奇心旺盛的灵活的小东西。我回头看向正大打出手的阿比盖尔和猫咪,猫咪全身的毛都已经炸开,活像一团毛球,它很灵活地腾跃起来攻击阿比盖尔。我抬头看了看渐渐被夕阳的红色涂抹的天空,决定先回基地,以后再想办法来找这只猫咪玩。

 

   这是冬日到来的前一天。空气里早于冰雪女神到来的寒流昭示了一切。鸟儿换上冰雪色泽的羽毛,在空中飞来飞去。大家都分配了各自的任务准备过冬,决定留维克波顿奶奶看家。我的事情不多,得益于阿比盖尔的帮助,我早就收集了不少过冬用具的材料,现在只缺一些牛毛。于是我觉得,这时候去看看那只猫咪,似乎最好不过。但是一个人去,总觉得不太好。毕竟我不是为活下去而做事,而仅仅是因为回忆与玩伴。我想了想,只好无奈地去找威尔逊先生,我想,也许他会理解我。

   起初我很是羞于启齿,只是帮威尔逊收集草,威尔逊注意到我有话想说,就放下手里的活,礼貌地请我说出心里的想法。听完我的话,他露出一副很受惊吓的表情,压低声音对我说:

   "温蒂,你是说,你想养猫?"

   "不,威尔逊先生,我从没说过那种话,我是说,我只是想和它一起玩一会。"

   "我的孩子",他看到我神情变化,又改口"温蒂,现在这个时候,不是你和阿比盖尔该出去玩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幸好是我,不然他们会把你当成傻小孩的。"

   我低声答道:"那么,下次该叫没有心的人来陪我玩才好。*"

   他的眉头忧郁地拧在一团。他转身打开自己的箱子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又拿出两块暖石放进了随身背包,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对我说:"嗯,好吧,耽误一个白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傍晚就回来,差不多能把准备工作都做好。嗯,应该没问题……"

   我看到他的面颊上因为某种激动而渐渐晕出孩子般娇艳的红晕。鉴于大家几十天来的相处,我想,对于这个非常热爱生命的、很喜欢用"可爱"来形容小动物的人,他可能也对能见到猫咪来缓解多日的紧张情绪而有一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天性中的快乐。

   我们和维克波顿奶奶打过招呼,约好傍晚回来帮忙。威尔逊(不知为何,我不想再称他"先生"之类的。)从醒来开始就没有吃任何东西,他胡乱塞了几个浆果进嘴,揣上两个肉丸,便和我出发了。

   一路上,阿比盖尔杀死了几只蜘蛛,由于我们营地里还有吃不完的一些怪物肉,威尔逊只是把它们堆放在了卵石路边,方便回来的时候拣。在和猪王换完金子后,我们便在树林深处找到了空心树桩。我想,那只猫应该就在附近。威尔逊则细细打量起了那个私有宅邸。

   "喵呜――"

   "噢,真是令人意料之外的可爱小家伙!"

   猫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让威尔逊很是惊喜。他掏了掏口袋,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什么其他食物,他把目光转向我,我摇了摇头。

   他稍显沮丧。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肉丸,很珍重地放到了猫咪面前。

   "反正我饿一饿不要紧,温蒂你和阿比盖尔有吃的就行。况且我现在还不饿。"

  "实在不行……我想我可以勉强试一试那些黏乎乎的怪物肉的味道。"

   他吐了吐舌头。

   那只猫嗅出了肉丸的香气,张嘴吞掉了它。连一点汤汁也不剩。随后它古怪地隆起脊背(看起来就像箭在弦上而欲发时的弓),反复地抬起头。

   "它看起来正被钉上十字。"我说。

   威尔逊半晌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一会,他的视线使我有些不安,我避开了他的视线,却隐约看到他的嘴角划过柔和的弧度。就像微风掠过水面般几乎没有痕迹。

   猫咪原来是在呕吐,它吐出了一小块金子。威尔逊看起来很是激动,朝我欢呼着:"温蒂,你看,它是多可爱的小动物呀。知恩图报的好绅士!"

   "威尔逊,天色不早了,看起来过一小时就要傍晚了,我们先回营地吧。"

   "温蒂,真奇怪,可是你拉我来这里的。但你现在似乎没有当初那么兴致勃勃了。"

   我忽然想起那只试图抢走我头上花的猫,和它的尖叫。

   当同样的尖叫响起的一霎那,我以为是自己的幻想。直到我感到自己的耳中还有一个人的惊呼:"温蒂!"

   头发被拉扯的疼痛让我不得不跪倒在地面上。恍惚中我只能听见长矛挥舞的呼呼声,那只猫发出喉咙都撕裂般的长啸,终于从我身上脱离,威尔逊冲我大喊:"温蒂!你先回营地!这只小家伙一直冲着你,先避一避,我可以解决它!"我看了看阿比盖尔,没有动,直到那只狸猫在前后夹击下躺平。

   威尔逊的脸上满是抓痕,衬衫也被撕开了许多口子。他在慌乱之下没有穿木甲,好在只是轻伤。四周的一切已经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我拉住威尔逊的手在卵石路上飞奔,斜刺里猝然杀出一只疯猪,威尔逊被狠狠抓了一下(我想,这只猪是吃了我们之前丢下的怪物肉。),他痛苦地呻吟着。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更因为我们身处沼泽边缘,冬季已经渐渐对温度施加了冷酷,而他身上只有两块发白的暖石。疯猪还在穷追不舍,阿比盖尔已经被击落成花(傍晚出来的蜘蛛们才是牵制她的罪魁祸首。),饥饿也使威尔逊很难再跑动。我在极端无奈中跑向沼泽。

   幸运的是,疯猪成功地被触手杀死了。不幸的是,威尔逊奄奄一息。我把他放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掏出那颗肉丸,慢慢地送进他的嘴里。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搭落下来,白衬衫被汗水、血水、泥水搅成一团浆糊。我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死亡并不能带来解脱。我不希望死亡(至少是这时候)到来。我握紧他的手,已经被冷汗浸透的手,学着曾经见过的样子,跪在他的身旁,第一次请求死亡不要来到我身边……

   黑夜到来,而我身边一片光明。维克波顿他们来了。

   “我可真没想到,你们俩都是孩子。”



  • 王尔德《西班牙公主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