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虞的花园

死的那个是狗。

 

卡夫卡随笔集

食野社:

书名:卡夫卡随笔集

作者:卡夫卡

[1]

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绳索上,它不是绷紧在高处,而是贴近地面的。它与其说是供人行走的,毋宁说是用来绊人的。


[2]

所有人类的错误无非是无耐心,是过于匆忙地将按部就班的程序打乱,是用似是而非的桩子把似是而非的事物圈起来。


[3]

许多亡者的影子成天舔着冥河的浪潮,因为它是从我们这儿流去的,仍然含有我们的海洋的咸味。这条河流对此感到恶心不堪,于是翻腾倒流,把死者们冲回到生命中去。但他们却欣喜万分,唱起感恩歌,摸着这愤怒的河。


[4]

恶犹如与女人们进行的、在床上结束的斗争。


[5]

你是作业,举目不见学生。


[6]

自我控制不是我所追求的目标。自我控制意味着:要在我的精神存在之无穷放射中任意找一处进行活动。如果不得不在我的周围画上这么一些圈圈,那么最佳办法莫过于:瞪大眼晴一心看着这巨大的组合体,什也不做。观看相反使我的力量得到增强,我带着这种增强了的力量回家就是。


[7]

他的疲惫是角斗士斗剑后的那种疲惫,他的工作是将小官吏工作室的一角刷白。


[8]

他们可以选择,是成为国王还是成为国王们的信使。出于孩子的天性,他们全要当信使。所以世上尽是信使,他们匆匆赶路,穿越世界,互相叫喊,由于不存在国王,他们叫喊的都是些已经失去意义的消息。他们很想结束这种可悲的生活,但由于职业誓言的约束,他们不敢这么做。


[9]

人若没有对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的持续不断的信仰,便不能活下去,而无论这种不可摧毁的东西,还是这种信仰都可能是长期潜伏着的。这种潜伏的表达方式之一便是相信一个自己的上帝。


[10]

最强烈的光可以使世界解体。在弱的眼睛前面,世界会变得坚固,在更弱的眼睛前面它会长出拳头,在再弱一些的眼睛前面,它会恼羞成怒,并会把敢于注视它的人击得粉碎。


[11]

人们尽可能少说谎,仅仅由于人们尽可能少说谎,而不是由于说谎的机会尽可能地少。


[12]

他是地球上一个自由的、有保障的公民,因为他虽然被拴在一根链条上,但这个链条的长度容他自由出入地球上的空间,只是这个链条的长度毕竟有限,不容他越出地球的边界。同样,他也是天空的一个自由的、有保障的公民,因为他被拴在一个类似于空中的链条上,他想要到地球上去,天空中那个链条就会勒紧他的脖子,他想要到天空中去,地球上的那根就会勒住他。尽管如此,他拥有一切可能性,他也感觉到这一点;是的,他甚至拒绝把这整个情形归结于第一次被缚时所犯的一个错误。


[13]

他追逐着事实,犹如一个初学滑冰者那样,而且他无论什么地方都滑,包括禁止滑冰的地方。


[14]

他猛吃着从他自己桌上扔下的残食,这样他虽然然有一阵子肚子比谁都饱,却耽误了吃桌子上的东西:于是后来就再也没有残食被扔下来了。


[15]

 与人的交往诱使人进行自我观察。


[16]

 生命开端的两个任务:不断缩小你的圈子和再三检査你自己是否躲在你的圈子之外的什么地方。


[17]

生的快乐不是生命本身的,而是我们向更高生活境界上升前的恐惧;生的痛苦不是生命本身的,而是那种恐惧引起的我们的自我折磨。


[18]

这个世界的诱惑手段和关于这个世界只是一种过渡的保证符号,实际上是一回事。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只有这样这世界才能诱惑我们,同时这也符合实情。可是最糟的是,当我们真的被诱惑后便忘记了那个保证,于是发现善将我们引入了恶,女人的目光将我们诱到了她的床上。


[19]

大家对A都非常友好,就像是人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一张出色的台球桌,连优秀的台球手都不让碰,直到那伟大的台球手到来,他仔细地检查桌面,不能容忍在他到来之前造成的任何损坏。然后,当他自己开始击球时,却以最无所顾忌的方式大肆发泄一通。


[20]

你没有走出屋子的必要。你就坐在你的桌旁倾听吧。甚至倾听也不必,仅仅等待着就行了。甚至等待也不必,保持完全的安静和孤独好了。这世界将会在你面前自愿现出原形,不会是别的,它将如醉如痴地在你面前飘动。


[21]

真正的事件永远也不会为我们的情感所达到或者甚至超过的。我们只在那个真正的、转瞬即逝的事件之前和之后经历它们,它们是梦一般的、只限制在我们身上的虚构的东西,我们生活在半夜里的寂静之中,我们转身向东或向西,经历着日出和日落。


[22]

你虽然禁食不彻底,但是你有这个善良的愿望,这就够了。


[23]

我能经历死亡,不能忍受痛苦。由于试图逃脱痛苦,我明显地增强着痛苦。我能顺从死亡,不能顺从受难,我没有内心的激动,这就好比是全部行装都已经收拾好,已经拉紧的皮带折磨人地一再重新被拉紧,可就是不启程。不置人于死地的痛苦,这是最糟糕的。


[24]

写字台前,这就是我的位置,双手支着脑袋,这就是我的姿势。


[25]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并有义务发挥其独特性,但是他必须喜欢他的独特性。就我所知,人们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在努力消除人的独特性。


[26]

我总觉得不可理解,为什么几乎每一个有写作能力的人都能在痛苦中将痛苦客观化。比如说我在苦恼中(其时苦恼也许仍在脑袋里火烧火燎)竟能坐下来并书面告诉人家:我是苦恼的。


[27]

今天早晨许久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想象一把刀在我心中转动的快乐。


[28]

这个单身汉从生命的中途开始便似乎出于自愿地只求越来越小的空间。一旦他死去,棺材对他正合适。


[29]

写日记的一个优点是,能够令人宽慰地、清楚地认识各种变化过程。人们永远避免不了这些变化,一般来说自然是相信它们,感觉到它们,并承认它们;但如果通过承认这些变化可换来希望或安宁,人们却又总是无意识地否定这些变化。在日记中可以找到证据,证明人们曾在今天看来难以忍受的境况中生活过环顾过,把观察结果写下来过,就是说这只右手像今天这样动作过。我们由于有可能纵览当时的境况而变得更聪明,但却更须承认我们当时在进行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强努力时是无所畏惧的。


[30]

我写作时产生的虚假感可以用这么一种情景来描述:有个人在地面两个洞前等待着一个现象出现,而这个现象只会从右边这个洞里出来。恰恰是这个洞里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有什么东西堵塞着,以致现象出不来;从左边那个洞洞里却有现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试图将等待者的目光吸引过去。而随着洞中冒出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目的便毫不吃力地达到了,该洞中冒出的现象最终把那正确的洞口也掩盖住了,无论人们如何抗拒亦无济于事。这时候,等待者却不愿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他与现象结下了不解之缘。但由于冒出的一个个现象匆匆消逝,它们的力量在出现过程中便已消耗完了,等待者内心不能得到满足。如果这些现象因虚弱而停滞,等待者将用手往上掏,并朝四面八方驱散,以便让其他现象继续冒上来。这是因为长时间的持续观察使等待者心焦难耐,而且他们仍然抱着这个希望:在假的现象枯竭后,真的就会冒上来。上面这幅情景描绘得多么乏力。在真实的感觉与比喻的描写之间隔着一种无关联的前提,犹如架了一块木板。


[31]

不停地想象着一把宽阔的熏肉切刀,它极迅速地以机械的均匀从一边切入我体内,切出很薄的片,它们在迅速的切削动作中几乎呈卷状一片片飞出去。


[32]

我头脑中有个阔广的世界,但是如何解放我并解放它,而又不致粉身碎骨呢?宁可粉身碎骨一千次,也强于将它留在或埋葬在我心中。我就是为这个而生存在世上的,我对此完全明白。


[33]

在和平中你寸步难行,在战争中你流尽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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